【从演员到导演】1977年开始排现代戏,《澎湃》《八一风暴》这些,我已经开始参加导演组。1965年中南汇演,排《万山红》,麦飞局长就已经叫我去做场记。那个时候他点我去做场记,我就有一点意识了。花旦是比较难演长久的,年纪大了,就不能乱蹦跳,我的个子去演其他行当也太不合适,所以那个时候就开始有自己的想法。1978年上海戏剧学院举办导演培训班,是第七期,有一年半的时间。广东两个名额,潮剧一个,粤剧一个,我代表潮剧去参加。一年授课完了,有半年是要有习作,要交稿的,我排了《王熙凤》,这是我第一个独立导演的大戏。在这个阶段,一团要出国,把我叫回来,回来了就安排我演《续荔镜记》,1980年又排了《春草闯堂》。1980年开始,春草之后,我就基本上全转为导演,舞台上基本没有演出了。
【塑造人物是核心】戏曲表演的核心应该是塑造人物。比如名丑李有存,他的角色不算很多,但是每个角色都非常鲜明。从《柴房会》《刺梁骥》《金花女》到《续荔镜记》,不仅仅是他的动作有潮剧自己的特色,更重要是他塑造的人物。你说我刚才念的这几个戏,哪一个角色是一样的?没有一个是一样的。《刺梁骥》是踢鞋丑,《续荔镜记》是官袍丑,《金花女》是老丑,《柴房会》是裘头丑,他演一个就是一个,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个性,非常鲜明。他的成功绝对不单单是表演的动作好,这个戏有椅子功和梯子功,那个戏有什么功,他不仅仅是这个。他塑造人物非常深刻和入微,把人物的内心通过外表的动作带出来,所以感觉非常动人,完美。
我做导演,除了去上海学习之外,郑一标等老师对我的影响也非常大。我做演员的时候, 郑一标老师和我排过不少戏,通过他和我排戏,我自己领悟,加上后来去读书,我懂得,做导演最重要是引导演员,通过领悟人物,把人物的背景、内心活动、线路理清楚,再用外形去表达。这个外形也不仅仅是动作,还有内心,喜怒哀乐,全部都在里面。
我在排戏的时候,很讲究演员要对戏,包括排《老兵回乡》《终南魂》,(方)展荣、(郑)健英、(陈)秦梦这些好演员,都是先一起对戏。因为在对戏的过程中,能够把你要表达的心情先表达出来,表达出来后,进到排练场,等于你的工作已经做了一半了,你的感情已经出来了。现在这个环节基本都省了,剧本拿到手,个个都会读,但是就是读得对而已。所以现在的一些问题,往往和排戏也有关系,动作区位也有吸收别人的,也有一些想法,排了也不错,但是你说有哪个人物有深度?真的没有,挖掘人物这一方面非常缺乏。总之,导演最重要的,就是要帮演员把握戏情,戏理,要说给他们听,现在是本末倒置,最重要的没有了,都是在顾几个动作。
【塑造人物要有层次感】现在的人物塑造,总体还是比较白直,缺乏内心的东西。演员要学会分析人物,分析台词背后的内涵。《闹钗》的小英,主人算是一个破落户吧,曾经风光过,现在不是那么有钱了,儿子是浪荡子。这个家庭,以前可能不少丫头,现在没有了,就是小英一人,所以小英很忙,一会得去买东西,一会得去打扫卫生,一会服侍夫人一会服侍小姐,但是人非常乖巧,非常伶俐。出得台来,因为前一晚寻找小姐的凤钗累坏了,这会还忙着别的事,夫人叫唤了,出来赶紧整下妆,夫人叫我,叫我做什么?等到见到公子胡琏,公子平时就要欺负她,夫人在都欺负,莫说是夫人不在,所以又怕他,又气他,又得避他。你叫我行近前,我就得预防你,不是要调戏我,就是要打我,得时刻防备着。这些表演的层次要非常清楚,人物的表演要这些背后的故事做支撑,演出来就不会空白,不然演出来就非常单薄。
【表演要有分寸】戏曲的行当程式,给了演员一定的规矩,比如花旦的程式,12个基本动作是定格的,但具体运用到人物的时候,就要灵活。比如两人的关系很亲热,或者两人关系很僵,动作就有区别,这些区别,又要在传统的规格下去变化。比如按照戏曲程式,你再怎么讨厌怎么恨一个人,也不能直指到她面前。在排《荔镜记》的时候,我和(戴)淑刁说,你指李姐,你这老狐狸,指手要一定要控制分寸和幅度,不能很生硬地直指到她的鼻子她的面前,应该表达出对她的气愤,这是情绪,但动作要有一定的控制,尺度幅度的控制。潮剧旦行就是那12个基本动作,没有多,就是看怎么去运用,怎么根据人物去把握。从符合人物情境出发去把握。
在这个基础上,任何行当,任何人物的表演,还要符合人物的身份,在表演上要有分寸。小英和胡琏的对手戏,其实就是角色人物之间的过招,要好好去寻思,才能够有细微准确的反应,有人物的身份。小英出来后,公子质问小姐的凤钗,小英才知道原来公子在胡乱猜疑,但是反驳也不敢太放肆,还是要有分寸。在讽刺公子说,“我与小姐,是妇道人家,不比那帮为非作恶、嫖赌吃喝的风流公子……”眼睛也只敢往斜前方看,绝对不能直接就看往公子,这些分寸是非常细微的,把握人物的分寸是在这些。最后到了“说什么招蜂引蝶,什么事情败露……”,才敢稍微放胆说几句大声的。这些都要有层次和分寸。现在这段表演很多都象是和两个平等的人在吵架一样,也没有层次,非常直白。
其他角色也一样。春草再怎么聪明得宠,也还是个丫头,就算是益春,和阿娘关系非常好,很贴心,也不能太放肆,要说什么话,也要看阿娘的反应,好归好,等会小姐生气,还是怕给小姐责骂的。也正因为有这些东西,也才引出那么多花旦的眼睛、身段、动作的变化。
【艺术团体的氛围】以前广东潮剧团的氛围非常好,和一家人一样。我记得当时烈钦师父和炳松师父两个人最好。师父空下来了经常说,“妹啊,你有没有空?”“师父什么事什么事?”“有空就来唱几句曲哩。”“好哩好哩。”大师父主动问我们小年轻有空吗,有空来练曲,简直就和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按道理是我们去求着师父,师父你有没有空,能不能来教我们唱几句曲,师父若是肯,就不知道得多高兴了。这一来一去,里面是好几步差别在里面。以前我们能很快成长,也学会一些本领,和当时那种艺术氛围是离不开的。很遗憾的是,现在很少有这样的氛围了。
【我所知道的潮剧女丑】女丑在潮剧丑行中的一枝,非常有特色。潮剧女丑的头饰是梳后尾,脚上是穿伎桃。伎桃一穿上去,台步身段自然地就摆动起来,这种摆动是很自然的身段扭动,不是现在舞台上那种非常刻意的横跨,是那种一扭一扭,有点夸张又非常自然。就算是角色紧张起来,需要走快步,也是在这里面去变化。现在不穿伎桃了,但只要能够领会女丑为什么会这么扭动,也能走出这个特点,关键是要领会理解。现在一些用脚尖或者普通走法,是因为不了解缠脚是什么样。缠脚,前面都没办法走路了,肯定是要后脚跟着地,全身的动力就在后脚跟,前面翘脚的是装饰而已,就剩后面可以着力。
【我所知道的潮剧花脸】潮剧的花脸,以前叫做“乌面”。我看过的,有玉梨剧团马八师父的《搜楼》。李炳松是在马八师父之后,在广东潮剧团也演《搜楼》,还演《辞郎洲》的张弘范。还有蔡宝源师父,是白须花脸,动作非常漂亮。还有陈玩惜师父,是花脸兼丑。花脸别的戏我了解不多,我和马八师父合作演过《搜楼》,开始是其他演员演,后来我也演过。潮剧花脸主要是功架,马八师父的功架非常漂亮,一个功架做起来,就好像厝角头的“安仔”一样,叫做“安仔架”,加上须和头的配合,很漂亮。潮剧历史上的花脸都是剧团的大师父,也都有自己的首本戏,非常遗憾的是都没能传下来。《特区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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