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戏剧”《穆桂英》以披头散发、身着血红衣裤的穆桂英躺在盛着玫瑰花瓣的澡盆里开场,新!更新的是她脸上的化妆——额顶紧靠发际处一个不大的红色倒三角,一条红线自下角“流”到眉心,似恐怖片中的屈死鬼,又似中过致命一箭。有悬念了,这是否预示着就要挂帅出征的穆桂英此番要为国捐躯了?
接下去的近两个小时里,戏一直处于穆桂英与老令公杨继业、公公杨延昭、丈夫杨宗保祖孙三代魂灵的对话中。也许该剧编导要表现的是穆桂英出征前的内心矛盾,不过是借用了穆桂英与祖孙三人魂灵对话这种形式。如此看来,这应该是一出心理剧。但问题是,整出戏里杨氏祖孙三魂基本是各说各话:杨宗保最年轻,虽已成亡魂仍然气盛好战;杨六郎说来说去都是发牢骚;老令公看破了世情,只望家人后代溜出天波府远远逃离京城。他们之间没有争论,与穆桂英也基本没有语言的交锋。代表穆桂英内心矛盾的三种不同观念不交锋、不冲突、不交融,各种概念界线分明,人的思想会是这样的吗?退一步说,三个魂灵的三种观念并不代表穆桂英内心矛盾的各个方面,那么三个魂灵的三种不同观点只表达,不交锋、不争辩、不折衷,戏本身也就没有了冲突,成了纯粹的概念展示,三个魂灵只是三个符号,而穆桂英不过是个串场人。
编导把这出戏定位为“新京剧”。“新”是“新”了,却不是京剧。的确,王立军、刘子蔚和京剧出身演评剧走红的韩剑光都是好角,唱的、念的、身上的也都是京剧的;英子在这出戏里的唱、念、舞也能到位,但这出戏仍难被称作京剧。从唱念做舞来说,不但大多太“初级”没“玩意儿”,而且只有“形”没有“魂”——演员在剧中也有搬朝天镫等“高等”技巧,但角色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处搬朝天镫呢?抽去京剧的内涵,填进一堆概念,京剧就“新”了吗?就是戏曲艺术的“革命”?就有了广阔的市场和大批年轻的观众?顺便说一句,三位魂灵穿着白褶子厚底,梳个光溜溜的背头,常看戏曲的人始终摆脱不了看响排的感觉——也许这是为了间离效应?
三位魂灵换着个说了一场戏,穆桂英却都没听进去——也不能听进去,突然地——或是不得不——明白了仗还得去打,扎上靠、抡着刀、唱着“舞起杨家枪”,回归到刚被“批判”完的“传统”巾帼英雄形象,替“没有男人能领兵的国家、人民”去打仗。
戏到尾声,穆桂英与仨魂灵一起高唱的“独立精神自由魂”、“唤醒中华五千年”(不知是从现在算起,还是从北宋时算起),立意很高也很好,却似乎很难被称作戏剧语言,很难让多数观众承认这是“纯粹的戏剧”台词,是“创造性的继承发展”,是“唯美自由空灵的诗化”。
实事求是地说,该剧的编导进行的是一次可贵而勇敢的探索。但是,戏曲的创新、革命绝不可能用概念替代传统去实现和完成,戏剧也绝不可能靠概念去填充就成为“纯粹的艺术”。探索,还得先明白自己要探索什么。
(摘自 《北京娱乐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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