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姐》杂谈

刚看了京剧电影《江姐》，比预想中的要好得多。大抵说来，好处不外“光影之佳”、“剧词之精”与“腔调之美”这几点。
此片背景全用冷色系的蓝灰色调，用以表现雾锁长江、云笼山城与黑牢铁窗等不同场景；而衬以女主角之红色毛衣，则显得鲜艳夺目。“绣旗”一幕，红旗一展，一派橘色的金光浮动，别有一种温馨、忧郁之感。这样的灯光，在舞台演出中虽然也可以适用，但是很难像电影中那样恰到好处。
剧本乃一剧之本。《江姐》一剧，曲词多当行本色之语而绝少辞藻的堆砌，更没有旧剧曲词似通非通的弊病。能够做到案上、场上雅俗共赏，实近年来所鲜见。如“春蚕到死丝不断，留赠后人御风寒”，较之古人“丝方尽”一句，更显得境界高远。江姐对甫志高所言：“牡丹虽好花不长，怎禁严寒与风霜”（大意）则可以揭示“红梅”意象之深意。 唱腔方面，可圈点处更多，《红梅赞》是歌剧《江姐》中的名段，也是本剧的主题音乐，开篇的时候唱一次，而后随着剧情的发展，“红梅”的音乐形象又多次出现，于是在片末重章复唱此曲的时候，自然就把剧情推向一个高潮。歌剧《白毛女》中的“雪花飘”杜近芳先生唱来叫人听着既熟悉又有京剧的韵味儿。听《红梅赞》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感觉，依稀有歌剧的旋律，但是听着又是皮黄。宋小川的甫志高用是大嗓小生，只在高音的地方保留一些假嗓，这样就和老生显出了区别。叶盛兰先生演《白毛女》的大春的时候就用的是大嗓。看了《江姐》，我觉得现代戏中小生用大嗓颇为合适，而且似乎甫志高非用大嗓小生演不可——因为正可以体现他的阴毒一面。
很多观众在看完戏都说这戏受样板戏的影响很深。张元导演在放映后的见面会上说，他是有意地保留了京剧黑白分明的人物关系。对此，我也深以为然。因为传统京剧中的人物关系本来就是二元对立的，比如传统戏的脸谱本身就能代表人物的忠奸善恶。曹操就是一张大白脸，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人物，但是他的总体性格（比如“多疑”、“奸诈”）是不能改变的。相应地，京剧的表演也适宜于这种人物模式，比如蒋干，对他的刻画就是“漫画式”的，舍此以外的表演都是多余的。《江》剧中保留了这样的人物关系，我以为正可以说明导演懂戏。
另方面，我觉得《江姐》和“样板戏”还是存在质的区别。第一，在样板戏的时代，《江姐》的选题就不一定能够获得通过，因为要强调正面斗争和武装斗争，而《江姐》是反映内线斗争和狱中斗争的；第二，样板戏不允许对反派人物着墨过多，而《江姐》中甫志高和特务头子沈养斋都有较重的戏分，以至有的观众说此剧塑造反面形象比正面形象更成功；第三，在样板戏时代不可能想象会有一出流派纷呈的剧目。《江姐》中的配角汇集了荀（龚苏萍）、麒（陈少云）等流派的演员，而主角则是程派演员。通过此剧，不得不承认，程派艺术的确博大精深。那一种绵里藏针的唱法恰体现了中国女性柔中见刚的品格。说一句过头的话，现在看来，由张火丁来演江姐也是不做第二人想的。
京剧拍成电影，最难的地方在于京剧是一种虚拟的表演，而电影则是写实的艺术。为了融合虚实两种不同的手段，在江姐受刑的时候，就只用了几条铁索，摆出造型来：这样的处理相信观众能够理解。但是在江姐被捕的一场戏中，有几个小华开门关门的动作，电影里没有门（也没有门框），这几个动作是完全虚拟的；而我们知道在《红灯记》“痛说家史”一场里是有门的。不知道导演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处理？另方面，电影的叙述手段是镜头的切换，这和京剧的连贯性表演也需要磨合。我感觉京剧电影应该是中近景为主，加上适当的远景，而《江姐》的缺点在于特写太多，以至于削弱了演员的形体、身段。
总的说来，我觉得选取一些革命题材的故事排演成京剧或者再拍成电影，这在实践证明是可行的。剧界一直在讨论京剧能否表现现代生活，其实现代戏里也应该有进一步的分类。京剧夸张的表演和黑白对立的人物关系实际上很适合表演革命浪漫主义的东西，《智取威虎山》里“打入匪窟”一场，座山雕和八大金刚完全成为陪衬，杨子荣在唱“今日痛饮”的时候完全占据了舞台的中心和制高点，这在现实中不可能而在京剧里却很合理。《江姐》中表现狱中斗争的情形也一样。同时，编演革命现代戏也已经形成了一定的程式，比如《江姐》中的三人对唱、华为的凳子开打都有浓厚的“现代戏特色”，也是此剧的“看点”。相反，表现凡人琐事，比如《贫嘴张大民》可能就非京剧所长了，至少目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张导演在放映后还回答了一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就是片中为什么没有出现王晶华表演的双枪老太婆，原因是剪辑的时候为了压缩剪掉了一场，但是这场戏保留在了VCD中，看来大家将来仍不免要买小影碟来过瘾了，因为电影的时间的确太短，不到两小时，这对于听惯了大戏的观众来说肯定是不能满足的。不过我认为到影院里观剧也仍然必要，因为到影院和在家看影碟的区别就和到园子里听戏和在家看中央台11套一样。我原来很少看新戏，以前排《江姐》的时候并没有看过，我也希望以后还能有在剧场里看《江姐》的机会，因为看电影的时候看见银幕上张火丁出场就想喊好——这又是瞧电影不如听戏之所在了。

本贴由千里走单骑于2002年12月11日02:30:12在乐趣园〖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