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网友发来E-mail,询问湖广音的四声如何体现在京剧唱腔中。这个问题带有普遍性,有位作者在《中国京剧》杂志上对笔者的一篇短文提出置疑时,也暴露出他对“以腔就字”的片面理解。虽然笔者对此问题也是一知半解,但愿意就本人的理解谈点体会,权作引玉之砖。

“以腔就字”,就是说唱腔的高低变化要服从于字音的四声调值的高低关系。程砚秋先生说:“在研究腔时,我感到"以腔就字"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中国有四声、讲平仄,同一个字音,不同的四声就产生了不同的意义,所以必须根据字音的高低来创腔,这样观众才能听清楚你唱什么,绝不能先造好腔,再把字装上去,用字去就它。我觉得字的四声,带来了曲调向上行或向下行的自然趋势,这就给创腔提供了最好的根据和条件”。

关于这个问题,陈彦衡先生在《说谭》“总论”中有生动具体的描述:

学谭宜先辨音,辨音宜先识字,字有四声,……,字音既殊,腔调即变。鑫培《賣马》之“店主东”,《空城计》之“我本是”,《捉放》之“听他言”,皆西皮慢板起句,而音调不同者,平仄各异也。“店主东”由去声接上声,故“店”字尾音必提起,方能接“主”字,上声直接阴平又嫌径直,遂故跌下,小作波折再翻“东”字,自然精当;“我本是”三字,“我本”皆上声,接“是”字去声颇难安顿,“我”字突起,“本”字直提,逼出“是”字,皆还本音,凌空而起,涵盖一切,最为得势;“听他言”由去声直翻阴平,“他”字再跌落,“言”字归入阳平,如土委地,何等沉着。三句字字稳练,如生铁铸成,不可丝毫挪移,可悟吐字换音之妙,若不明字音,但袭成调,张冠李戴,画蛇添足,求一字正腔圆而不可得,况能窺谭氏之深奥乎。( 见《谭鑫培唱腔集》第一辑,人民音乐出版社)

程先生和陈先生已经把唱腔旋律如何服从字的四声调值的问题讲得很清楚了。建议初学者先认真将唱词按韵白的标准多念上几遍,再与唱腔对照研究,就可以体会到京剧由字设腔的道理了。我个人体会在实际应用时,还要注意以下几点:

1、一个字的调值在唱腔中一般只体现于相应字刚出口的短暂时间内所唱的一个或几个音符,也就是说一个长拖腔只是开头那一点才与四声有关。例如《洪羊洞》二黄慢板头一句后四个字“心(22 765)血(3 5 6 76)用(13 2321 65)尽(21 32 1 12 5 5 212 32 671 7276 56 65 66 6)”与四声调值有关的音符只是“心(22 )血(3 5 )用(1 )尽(21 )”,出字以后的拖腔,无论高低长短,均不受四声的制约。而有些时值短的字往往不能仅看音符的本音,演唱时演员常按照四声的需要,自然地加上小的装饰音,曲谱上不一定反映出来。上面例子中的“用”字是去声应为降调,所以实际演唱时“1”并不是准确的完整的“1”,而应是从“2”很快地下滑到本音“1”,只不过“2”所占时值极短,此类情况在快板中尤为多见,曲谱中很难一一反映出来,演唱者如果不明四声死按曲谱演唱就有可能把字唱倒。

2、四声调值在唱腔中是通过相邻的几个字的比较表现出来的,也就是说,反映四声的是相对音高。比如,阴平字是高平调,有人以为阴平字必须用高音唱出,或者以为只要用高音唱就不“倒字”,这种理解就是片面的。只要阴平字比相邻的其它非阴平字相对较高、而且平出,就是唱正了,不一定非得是整句中的最高音不可。就以《捉放曹》西皮慢板为例,“听(32)他(5 32)言(1)”三字“听”原为入声字京剧常按阳平处理,“言”也为阳平字,所以阴平字“他”最高(5),“我先前只望他宽宏量大”一句中,相邻的“我(53)先(1 65) 前(56 1)”三字,“我”为上声(此处取京音调值为降升调),“前”为阳平(按湖广音调值为中降调),阴平字“他”必须相对最高,此处唱到“1”已经够了,虽然“1”远不如“量(i 64)大(3---)”的“大”(音3)高。而《宇宙锋》反二黄“那边厢又来了牛头马面”一句的前三个字如果按通常的“那(2)边(23)厢(5)”来唱,阴平字“边”出口时音高 与相邻的去声字“那”同为“2”,相对音高不够,且远低于同为阴平字的厢(音5),故有倒字之嫌。如果不改动原词“以腔就字”就要唱成“那(23)边(5)厢(5)”才不倒字。

3、传统京剧虽以湖广音为主,但绝非纯湖广音,自谭余以来就掺入许多京音,如谭鑫培《战太平》“我主爷洪福齐天降”一句中的“爷”、“洪”、“福”、“齐”都是阳平,“洪”和“福”用了湖广音,“爷”和“齐”则用的京音(高升调),余叔岩《沙桥饯别》“内侍臣与孤王将宝抬到”的“与”和“宝”两个上声字都是按京音降升调值处理的。从梅兰芳开始,京音有增加的趋势,《凤还巢》流水“母亲不必心太偏”的“母”字、《霸王别姬》二六“宽心饮酒宝帐坐”的“宝”字,在梅氏早期录音中,都是按湖广音上声调值(高升调)高唱作“宝(7)帐(63)”的,但在他后来的录音中,这两个字都按京音调值(降升调)低唱为“宝(5)帐(63)”了。由于京音和湖广音除了阴平的调值相似(都是高平调)之外,其它声调的调值差不多正好相反,如果承认京音的合法地位,就 为京剧由字设腔大开了方便之门,只要阴平字不比其它字低,几乎就没有什么倒字的可能了。不过,这等于同时有了两把不同标准的尺子,任凭京音大量掺入会不会引起京剧字音的混乱,尚有待于行家探讨。

4、以腔就字或因字设腔并不意味着字是决定唱腔的唯一因素。唱腔首先要服从剧情和人物的需要,要能够确切表达人物的喜怒哀乐,其次要符合京剧二黄、西皮等板腔的规律,唱腔还要悦耳动听,在上述前提下,再去兼顾字的四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例如,言派过于重视字音,导致有的唱腔旋律不太流畅,听起来有点怪,“字正”而未必“腔圆”;马派过于追求唱腔的优美华丽以至常置“倒字”于不顾,“腔圆”而未必“字正”,像《赵氏孤儿》“抚养了赵家后代根”一句“赵(2 5)家(32)”的“家”字出口时音高“3”明显低于前面相邻的“赵”尾音“5”,作为阴平字,“家”字显然唱倒了。笔者以为,不是迫不得已,还是尽量以腔就字为好,在字与腔发生矛盾的情况下宁肯改动唱词也不要以字就腔。

本贴由撕边一锣于2003年9月07日17:36:03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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