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沪剧与松江(一)
谢谢大家啊!那么高的高温,大家来听我的课,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因为我究竟会讲得怎样自己心中都没有数。我平时研究的与今天要讲的并不完全一样。我研究的是戏曲史,包括沪剧史。而大家呢绝大部分是喜欢唱的,我今天只是讲,所以究竟如何是好呢?之前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总的是讲松江跟沪剧,其他暂时不讲。
今天我主要讲三个内容:第一讲讲松江在沪剧历史中的地位,现在许多人说“松江是沪剧的发源地之一。”我认为不是“之一”,也没有之二、之三,松江就是沪剧的发源地,因为松江当年是府。第二个问题想谈谈沪剧发展的几个大的阶段,我曾与一些外国学生讲过这,他们非常有兴趣,感到沪剧发展到现在是非常不容易的;第三个内容是重点,就是讲讲我在与沪剧几十年的接触中,感受到的松江人在沪剧中的作用,包括从陆小妹一直到文牧等一些松江人。
一、松江是沪剧的发源地
松江是沪剧的发源地,不是发源地之一。可能因为我们松江是在现在上海的西边,所以一直以为西乡调是松江的,东乡调与松江不搭界。我今天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要纠正松江仅仅有西乡调这个说法。我这样说是有历史根据的。
说起松江,可能有好多种说法。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一般会说,“松江么,东到华阳(桥)西跨塘(桥)呀!”而现在的年轻人则说不对了,松江还有新城、大学城。我认为,前者是“小松江”的观点,后者是“中松江”的观点。尽管有所不同,但其根本还是只从现在的松江区域来说的,因而也就出现了“松江是沪剧发源地之一、是西乡调的发源地”的说法。
我今天要强调的是,我们既然要研究沪剧的历史,首先就要确立历史观点,即当年的“大松江”的观点。而不能站在现在的“小松江”、“中松江”观点上。
试想,你如果去问一个史学家:“什么是松江?松江在哪里?”那他一定会反问你:“你问的是哪个时代的松江?”因为松江已有几千年的历史了。沪剧起源、诞生在清代,那时的松江,是松江府,当时管着七个县、一个厅,即是“大松江”,府衙设在华亭县。更何况这七县一厅中恰恰没有松江县或者松江厅,于是人们就找不到这样一个具体的“松江”。这就如同人们去水果行里买水果,只能买香蕉、生梨、苹果等一样,而无法买到一个叫“水果”的东西。整个沪剧的起源、产生、发展,实际上一直都在“松江府”的管辖之内的。
松江府建于元朝,一直到清朝灭亡、民国元年为止,共630多年。沪剧恰恰是在这个阶段中产生的。松江府管辖着华亭县、娄县、青浦县、金山县、南汇县、奉贤县、上海县和川沙厅。所谓的“东帮”是属于南汇、川沙的,“西帮”即西乡调则是青浦、金山等娄县附近一带的。我是天马山人,小时候就知道我们是娄县的,因为常听道士先生念经时说“松江府娄县”。后年2012年,是松江撤府100年。今天在座的恐怕没有百岁老人,因此,诸位都不是松江府人,而只是松江县人——江苏省松江县人,或者是上海市松江县(区)人。所以我说,东帮、西帮都是松江的,东帮南汇、川沙是松江府的,西帮金山、青浦、娄县也是松江府的。因此讲,没有东帮、西帮,只有松江。就是说可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以后讲沪剧发源时,应“强调大松江,不谈东西帮”;或者说“只讲松江,不讲东乡西乡”。
至于东乡调和西乡调,它们本身都并不是一种剧种的概念,而仅仅是区域概念,上海钹子书、太保书、锣鼓书等曲艺,也有东乡调、西乡调。沪剧院里有张先辈图,第一行并排的是胡兰卿、许阿方,胡兰卿的学生施兰亭,就是前几天来松江参加研讨会的施小轩父亲施春轩的伯父(施春轩父亲叫施竹亭)。他们都是浦东人,唱的发音都是“吃仔三口黄浦水,轧拉轧拉硬舌根”的浦东乡音,算是东乡调。当年百代公司灌唱片,第一张胡兰卿的也是浦东口音。西乡调呢有代表性的是陆小妹,同治年间就已唱得很红了。现在外面在唱的长腔长板、基本调,是浦东的比较多,其他曲调,包括夜夜游、进花园、寄生草,都是西乡的味道比较浓。因此,沪剧是个东西乡调合流的结果。就是说,滩簧一进入上海之后,东西乡调就根本不存在了。所以说,不论东乡调西乡调,都是松江府辖下地域成长起来的。
百年沪剧与松江(二)
二、沪剧的四个历史时期
第二个问题我讲讲沪剧发展的四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形成期,从唱滩簧开始到申曲形成为止,即从清朝雍正、乾隆年间开始到1911年灭亡;第二个时期是发展期,即申曲时期,从1911年到1940年;第三个时期是沪剧时期,也是成熟时期,从1940年到解放;再有就是鼎盛时期、高峰期,是解放后到文革;文革时期是摧残期,沪剧的一家一当都被摧残在那时期。现在呢,都在叫复兴沪剧,这就要看将来怎样了。
形成期时主要是对子戏和同场戏。对子戏,如《卖红菱》、《卖桃子》等等;同场戏就多了,《陆雅臣卖娘子》、《借黄糠》、《赵君祥卖囡》等等。但对子戏与同场戏最大的区别,就是妇女地位的问题。先讲对子戏,是大力宣扬自由恋爱、反对封建婚姻的,如《十打谱》等;还有是寡妇再嫁,《小孤孀粜米》、《磨豆腐》(《双推磨》);再有一类是自由恋爱遭父母干涉后只能从命与别人结婚,后来与初恋情人又再相会,叫“婚后重会”,如《卖红菱》、《拔兰花》等。正因为都是演男女婚姻自由,所以,封建当局就以所谓“滩簧小戏唱一出,十个寡妇九改节”来反对演出。当年,我与文牧一起到松江来,住在红楼宾馆,到博物馆去翻了好多史料,看见里面全部是禁止滩簧的,凡是唱滩簧的,男的就“刺面为记”,就像秋海棠一样,在面孔上划个叉;女的么就“收局禁锢”。这样一来,唱滩簧的就跑不出去了。造成这结果主要是封建当权的可恶。到了同场戏,《陆雅臣卖娘子》、《借黄糠》、《借妻堂断》、《卖妹成亲》这一类戏中,那些乡村大户人家,有一定社会地位人家家里的妇女,和对子戏里反封建妇女完全不同,全都是听从“三从四德”的,服服帖帖,服从封建礼教,不像对子戏中是反对封建礼教的。可以说,同场戏(墙门戏)艺术上是进步了,它开始的确有“戏”了,但思想上应当讲是退步了,不反封建了。戏剧,一定要有情节,有人物性格,讲一只完整的故事,有始有终,有情有节,这才叫“戏”。对子戏其实不是戏,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它还只是个小品,只讲了一个片段。一些外国人很佩服我们的歌舞剧,既有唱的又有跳的,还有剧情、故事。他们则要么是歌舞,唱歌跳舞;要么是芭蕾舞,演员只跳,不开口的;要么是像《茶花女》那样的歌剧,全部是唱,连说白也是唱的。对子戏所以不能称为戏,是因为它没有剧情。而同场戏的的确确有戏了。这是沪剧的形成期。
接下来是发展期。“孙文闹革命,滩簧好进城。”辛亥革命后,滩簧能进城了,可以到茶馆里唱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时候,“大世界”、“新世界”等游乐场开出来了,但没有节目。于是,滩簧就正好进去唱了。原来的对子戏也好,同场戏也好,本来都是没有演出场地的,都要么是“敲白地”,场地上划个圈,就唱了;要么是“跑筒子”,一个拉着胡琴走,一个敲板,一个小姑娘跟在屁股后面唱,就像“叫花子“那样。石筱英就是一直跟着石根福、石美英“跑筒子”的,所以后来我们剧团要去外地巡回演出时,说条件可能比较差。石大姐就说“我们过去跑过筒子的,条件根本不用讲的”;还有在乡下“唱高台”的。
发展期开始有场子了,可以进茶馆、娱乐场唱了。乐器上也加进了琵琶等。原本在乡下的东帮、西帮都进上海城了。但这时候碰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没有适合城市的剧目,唱来唱去就是《阿必大会娘家》、《陆雅臣卖娘子》等一些乡下戏,唱了一段时间,没人看呀。到上海滩了呀,这可怎么办?于是他们开始要想办法了。也是巧,那时候文明戏没落了,没有观众要看。许多唱文明戏的人没路可走,就到滩簧这行业中来了。文明戏有许许多多的戏呀,包括弹词戏《杨乃武与小白菜》、《珍珠塔》等,就搬到滩簧里。因为看戏的是城里人了,看戏的要求也高了,不能老看乡下戏,要有反映古代的,反映上海城里的。所以又出现了一些“寡妇怨”、“离婚怨”以及依照时事新闻临时编起来的如《黄慧如与陆根荣》等,在剧场也立得住了。时间长了,有固定观众了,于是也就出现布景了。年纪稍大些的观众都还记得,那时候的布景一般是这么几类:一种是野外布景,几棵树啦;一种是厅堂;还有是草舍等等。剧团与剧团间也为了拉生意,有竞争了。这当中竞争得最厉害的是筱文滨与施春轩两大剧团,但他们的竞争是很文雅的,蛮有本事的。施家班弄了只戏《野兰香》,讲三个小姑娘——绿野、罗兰、丁香,一个是悲的,一个是喜的,一个则是泼辣的。这三个不同性格的角色,每隔三日,由顾月珍、丁是娥、汪秀英轮换饰演。此戏连演七十二场,且场场客满。他们的《三朵花》也是走的这个路子。这样一来,不少观众为了要看到每个演员饰演的不同角色,就同一个戏,硬是看了三次。
文滨剧团呢,是从请搞文明戏的入手,搞些怪头怪脑的戏,如《冰娘惨史》、《寒梅吐艳》、《碧落黄泉》等等。
到了四十年代,一直到解放,那一段是成熟期。因为抗战开始后,灯火管制,要省电,电影无法拍了,电影界的人很多失业了。他们中的好多舞台美术啊、化妆啊、演技啊等都是比较高级的。这些人才都到沪剧团来找出路。同时,那时由于晚上要戒严、管制,即在六点钟后不能出租界,所以人们不大愿意远行,那么就看戏,因此沪剧在租界里很出风头。
另外,丁婉娥与丁少兰拆开后,那时候办了个小囡班——“婉社儿童申曲”,现在好多很出名的演员当时都是她那班里成长的,如丁是娥、杨飞飞、汪秀英、筱爱琴等。
戏呢也出现了西装旗袍戏,如小说改编的《秋海棠》、《啼笑因缘》,还有外国戏《魂断蓝桥》、《王子复仇记》等,时事新闻戏《苦命女单帮》、《阮玲玉自杀》等,基本上奠定了沪剧现代戏的地位。
流派的出现也是那时候开始的。杨飞飞的《碧海春恨》、王盘声的《碧落黄泉》、丁是娥的《苦命女单帮》、邵滨孙的《唐寿哭少爷》、解洪元的《太子哭坟》等,各人都有了自己的代表作。竞争的结果是涌现出了好多流派。
可惜的是现在的演员都没流派了,茅善玉、马莉莉等都没流派形成。原因之一是现在唱戏都靠作曲了,自己基本不参与唱腔设计,只要靠着作好的曲唱就是了。一次开会时,我说“现在的演员都没有流派了。”一旁的万智卿就接了口:“不是啊,现在都是‘万派’—— 万智卿派么!我怎样作曲,他们就怎样唱么。”石筱英对演员不参与唱腔的设计、只能按照作曲作好的没有演员个人特色的曲唱是很有意见的。她一次就对我发牢骚说:“老周啊,哪能办啊?我唱了几十年滩簧,哪能到现在倒唱勿来了啊?!”从前那些演员,没有流派就甭想出名。他们都知道一定要根据自己的嗓音条件,与琴师合作,像杨飞飞、王盘声等等都是。后来我搞春申沪剧团时,那些个演员还都是拉着自己的主胡来,一起研究自己的唱腔的。
现在沪剧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没有自己戏曲表演的特色了,布景、道具样样是实的,真要成“话剧+唱”了。除了那个“三寸”(嗓音)外就没别的本事(表演、演技)了,开门关门、上下楼梯等身、法、步都没了,真的跟话剧演员都一样了。但京剧演员就不一样,你看秋海棠,他脸上被划得那样了,但他跑龙套、翻跟头,都还能做啊。可我们现在的沪剧演员,一没有自己的特色,二表演上没有本事,都个个是所谓“本色演员”,演花旦的,根本不去研究老旦,老太太怎么走,都不懂不研究。我就一再在各种场合说过,象茅善玉要是再不研究唱腔、人物性格、形体动作……那么只能一辈子唱“金丝鸟在哪里”了。我们看看石筱英呢,她当时演小姑娘就是小姑娘,演少妇就是少妇(娘娘旦),等到后来,年龄大了,唱老旦,再到后来面孔越来越大,那就唱彩旦,《阿必大会娘家》雌老虎、《金绣娘》老板鸭。解洪元他就很明白,一看王盘声、袁滨忠等出道了,就自己改演老生了。有一回我去看顾月珍他们的《祥林嫂》,最后一场时,我对她的一学生讲,你看你那老师,要是我是刚进来的话,真的肯定看不出那祥林嫂是你老师在演的,她完全是“脱形”了,没有演员自己,完完全全是祥林嫂了。现在这样的演员找不到了,本事没有,但都“粉”(骄傲)得很,能够“朗寸”(唱)几句,下面给点掌声,就不得了了,骨头轻得吓煞人!沪剧院就有这么个青年演员,稍稍出了点名了,就要让服装师傅给她穿鞋子。服装师傅说:“我从阿是娥手里开始做起,她都未曾叫我帮她穿过鞋子,侬能唱几句就想叫我帮侬穿鞋子?做梦!!”
高峰期就是解放后到文革前。这个时期一是政治上大翻身,“灵魂工程师“,进入国家剧团,当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入党。二是艺术上,有名牌编剧、名牌导演。可惜好景不长,到了1966年,文革来了。
百年沪剧与松江(三)
三、松江沪剧人在沪剧发展过程中的贡献
这里我想给大家介绍几位松江沪剧的代表人物。
第一个要讲的是陆小妹。她是松江叶榭人,生于1867年(正是西佘山教堂开建的那年),去世于1916年,活了近50岁。要是现在还活着的话,那今年该143岁了。她既能唱上手(男口)戏,又能唱下手(女口)戏。上手戏她还能唱些“忌子戏”(即演唱难度相当高的戏)。看家戏是《女看灯》、《卖红菱》,包括《朱小天—十八押》。《十八押》唱的是败落乡绅朱小天回忆当初在赌场输光家产的情形,他连押十八回,青龙白虎赌法是一赔三,所以若押中了,那连本带利就1块钱变为4块、4块变为16块、16块变为64块、64变为256,256变为1024……一直要翻18次。这出戏比较难唱,虽然板式很简单,但烦琐的数字翻倍计算,从个位数开始,一直要唱到六百亿(687亿1947万6736)以上的数字,需要惊人的记忆力和清晰的口齿,对于一个并没有文化的演员来说,是何等的不容易啊!我年纪轻的时候曾听筱文滨唱过,后来,王盘声也唱过,但讲唱得很吃力的。陆小妹能唱的确不容易。可惜的是她的音响资料一点都没留下来。就连夏福麟等前辈也说只听说过陆小妹“大本事”,但都没听到过她的唱的声音。
第二个是张彩霞,人称“松江梅兰芳”。她出生在山阳,但一直生活在船上,摇来摇去。22岁时要结婚了,才在松江上岸租了房子。当时她与高贵生、小阿宝共有三只船,一直在练塘、同里、平望、金泽等一带演戏的。平时他们是分头在各处演的,到年档时就三只船合起来演,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大会串”。19岁时,她从在各处唱码头,开始到松江的“松汇小筑”、秀野桥堍的“翰林厅”、岳庙里的“春申茶园”等场子演了。“松汇小筑”当时就是松江的“大世界”,各种各样的剧团都有的,能在那里演的确不容易。当年她这个“松江大阿囡”、“松江梅兰芳”的名气很响的。恐怕现在还有些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得的。《珍珠塔—哭塔》、《赵五娘—剪发卖发》是她的拿手戏。后来年纪大了,娘娘旦、老旦的角色也唱得很好。
第三个是陈鹤轩。那时已是发展到申曲了。他的中山社是三十年代中期“申曲”跑码头班社是最有盛名的。应当讲那时的京戏班子在跑水码头的都是很厉害的。陈鹤轩敢把他们的《火烧红莲寺》等学过来演成申曲。虽然武功、服装等都及不上京戏,但在杭嘉湖一带,硬是靠语言方面(本地话)的优势,把京戏给压下去了。杨美梅就回忆说,一次他们与同在一个码头的京戏《秦香莲》唱对台戏,京剧场子场子冷清清,而沪剧场子相当热闹。京戏的那帮人搞不懂,就问看戏的。看戏的回答说“你们的话听不懂,他们的都是本地话,听得懂。”
《阮玲玉自杀》是中山社在松江一炮打红的时装戏。当时,松江还没有别的戏曲班子演过时装戏,所以,中山社在“松汇小筑”一演这戏后,整个松江都轰动了。一传十,十传百,城里城外,四乡八镇的人赶往“松汇小筑”。日场观众是四乡的农民,从几十里外摇着船进城来看杨美梅与陈鹤轩的这出时事新闻戏。夜场观众多是城里的乡绅和有钱人家,他们都是坐了黄包车来的,所以一到晚上只听见一片“叮当叮当”声。可以说是场场座无虚席。
陈鹤轩的中山社全体演职人员有50人左右,换一次码头,两只能装三百担米的大船,要用小火轮拖驳的,因为他那时的布景等已规模较大了。等到抗日战争爆发后,知道中山社擅长演连台本戏的施春轩,就请陈鹤轩、杨美梅等到市区接下“恩派亚大戏院”的演出。他们乡下水陆班子的那套居然撑了很大的市面。
陈鹤轩最大的贡献就是把其他剧中里的好多戏变为了沪剧,如连台本戏《火烧红莲寺》等,风靡了松江及杭嘉湖地区。还有一个贡献是在他手里开创了“敲闹场”,这也是向京戏班学来的。在他之前,沪剧只有靠“唱开篇”、“敲阳档”等拉开场子的。
第四个呢是沈开文。他与上面几个都不一样,他不是演员,而是琴师,是专门帮石筱英、邵滨孙拉琴的。他的贡献一是改用钢丝改良了申胡,二是他与演员一起创作了哀怨悱恻的“反阴阳”曲调。1946年,顾月珍唱《西太后-冷宫怨》时,突然嗓子唱不上去。沈就对顾说:你这样唱不上去,很吃力。我们不妨把“阴阳血”拉个反调,低一点试试。结果顾月珍一唱,觉得特别舒服,效果特别好。所以她在唱《红楼梦-黛玉焚稿》时,又一次用了这个新创作的“反阴阳”调。现在是几乎所有旦角唱到回忆类情节时都会用上“反阴阳”,成了主要曲调了。他的琴托邵派、石派,因为能与唱丝丝入扣,效果格外好。所以行内有“丁是娥解洪元离不开朱介生,石筱英邵滨孙离不开沈开文,王雅琴王盘声离不开周根生”这样一说。当年我牵头组织春申沪剧团时,这些琴师都是一定要请到的。
接下来我重点介绍的是文牧。讲到他的名字,也许不是很多人都熟悉。但是要是说起《芦荡火种》及其阿庆嫂、胡传奎、刁德一等,相信大家一定非常熟悉。而文牧就是这个戏、这些人物的创造者。
对于他,我可以讲上一两个小时。这个人真的了不起,是我的良师益友。我好多地方都是他带出来的。他作风正派,待人忠厚。
记得人民沪剧团一次开展“忆苦思甜“活动,以激发大家的革命热情,大局意识。那天会上,一说起当年日本人、汉奸的欺侮,女同志们的哭诉、伤心当然不要说了。但文牧那天的激愤,更让人们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在大家的印象中,他就是个“文相公”,向来文质彬彬的,今天怎么会这么激动呢?原来他在松江戏班子跑码头演出的那段时光,就是跟日寇、伪军、汉奸、翻译、兵痞……打交道的过程。所以后来写《芦荡火种》时,眼前活生生就晃动着“刁德一”、“胡传奎”这些人影,因此这些典型人物形象就写得特别生动。
我们现在能记得住的沪剧那些戏,基本上都是他写的。除了《芦荡火种》,还有《罗汉钱》、《阿必大回娘家》、《庵堂相会》等等,都是他创作或者整理的。
说起《罗汉钱》,它与文牧的关系又非一般。解放后不久的一天,他很是愤愤不平地对我说:“现在有些人说什么沪剧么就是‘话剧+唱’,包括我们有些名演员也这样说。我就不服帖!我们沪剧有歌有舞,有这么多的曲调,怎么就成了‘话剧+唱’呢?!我们当年在乡下唱对子戏、同场戏的时候,话剧在哪儿啊?我就要编只戏,让他们看看是不是‘话剧+唱’!于是他就编了这只《罗汉钱》,把沪剧的那些个曲调,如夜夜游、寄生草、进花园、吴江歌……等等都用了进去。在这之前,我们的沪剧大多是长腔长板,难得有曲调用进去的。第二呢,他就有意识在剧中让演员大大发挥戏曲的表演手法,如第三场“回娘家”那场戏,小飞蛾、张木匠、五婶等三人,一路上边唱吴江歌边走“链条箍”,打破了时空约束,一只有限的舞台,变成了无限的空间。这种“时空转换”在话剧中是根本不可能的。
文牧十分重视沪剧的历史记载,提出要搞沪剧史。事实上,我们的沪剧的确在历史记载这方面是很拿不出的,说到陆小妹,就已很靠前了,但也拿不出记载的史料。现存在上海沪剧院的沪剧《先辈图》上,胡兰卿、许阿方已是最早的前辈了,但他们离现在也只不过100多年,再早的就不知其详了。我一接触沪剧,文牧他就带着我,去茶馆里,与老艺人一起喝茶,听他们讲述过去的事,让当时还健在的那些老演员,把他们的上一代的事写出来。所以才有了后来的王雅琴回忆先生王筱新的文章、石筱英回忆她养父石根福的文章、邵滨孙回忆文月社的文章、赵春芳回忆先生赵三宝的文章。可以说,是文牧提议的结果,才让沪剧历史记载往前移了几十年。
造成沪剧没有历史记载的现象原因当然蛮多,但正如朱?基批评过的那样,我们上海人当中好些人是精明不高明。他们是捞不着现钞的、讨手脚、嫌麻烦的、没有眼前利益的,就不肯去弄。所以你们看,沪剧、滑稽这两种上海土生土长的剧种,就没有历史记载的东西呀。人家北方的那些梆子戏、皮黄戏啊,都是一拿就能拿出几百年、几十代的历史不断的史料。
再说一说文牧与江青的一场斗争。文革中,文牧的《芦荡火种》被改编为京剧样板戏《沙家浜》了,我们大家都开玩笑说文牧这回是红人了,可以“窜上了”。但是让我们想不到的是,他竟进了“牛棚”,属“专政对象”。这个既没有历史问题又没有政治问题的文牧,戴上的罪名是“破坏样板戏”。经过我多次询问,他这才说出了真相。
原来,当时北京京剧团要将《芦荡火种》改成京剧,人民沪剧团团长陈荣兰石一开始时不同意的。她说,我们这戏写的是芦苇荡,你们北方么白洋淀的戏本来就不少,何必还要来改它呢?北京京剧团说:“不是我们要改,是江青同志指令我们改呀!”见来头那么大,陈荣兰只得同意把本子给他们了。本子改编好后,张春桥把改编本拿给沪剧团征求意见。文牧想,既然已把本子给人家改了,就没必要多插手。所以他只是对剧中郭建光一开始的那段唱段说了几句。本来沪剧本写的是“月似银钩星似棋,山河似画多娇丽,虞山脚下稻初熟,阳澄湖里蟹正肥,浪里渔舟撒丝网,又见那水击芦苇野鸭飞……”相当有江南风情的画面感。但京剧本改成的是“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白稻谷黄绿柳成行……”文牧说,看来最好要请作者来江南体验一下生活,因为芦花白是夏天,稻谷黄是秋天,绿柳成行则是在春天,这白、黄、绿三种颜色怎么可能在郭建光的眼里同时出现呢?谁知就是这个小小的意见给文牧闯下了大祸。因为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江青想出来的。但面子上江青他们并没有在这个句子做文章,而且后来也把唱句改成了“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而是抓住《芦荡火种》以阿庆嫂为主人翁,只歌颂地下党没歌颂武装斗争这个“辫子”,说文牧不仅为刘少奇歌功颂德,不为毛泽东思想唱赞歌,还要企图破坏革命样板戏,就让他靠边了。
最后我还想说一个人,那就是你们松江的文化馆前副馆长徐林祥。他写过不少剧本,对业余沪剧创作的热情和贡献,上海滩上没有人不服帖他的。当年上海文艺出版社曾出版了一本《新五公社文工团戏剧集》,为一个公社、乡出版一本他们自己写的剧本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这实际上就是徐林祥的功劳。
除了这些有代表性的人物之外,其实松江还有些一辈子在舞台上作了绿叶的沪剧人,比如沈侠民老先生等人就是,我们也不应忘记他们。
松江是沪剧的发源地,当年有那么多的人为沪剧的诞生、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现在也还有好多人在关心着沪剧、推动着沪剧的发展,这是相当难能可贵的。希望松江的业余沪剧在这方面继续能有大的贡献。
今天我就说这些。谢谢大家!
作者简介:周良材,松江天马山人,著名戏剧评论家、原上海市戏剧家协会艺术室主任、副研究员。解放初即进入市文化局从事戏曲改进工作,后长期致力于戏曲评论和戏曲史研究,醉心于滩簧老戏的挖掘与论文撰写,先后担任《中国戏曲志・上海卷》和《上海文化艺术志》、《上海沪剧志》编委,《上海锡剧志》、《上海甬剧志》主编等。1989年任以流派创始人邵滨孙、王盘声、赵春芳、杨飞飞、王雅琴等沪剧名家为主的“春申沪剧团”团长,期间组织演出和录制的《抢亲奇缘》、《陆雅臣卖娘子》等一大批剧目,现已成为沪剧极为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此文由博主根据周良材先生2010年8月14日在“东方讲坛”上的演讲录音整理并经老人家审定而成,系首发。滩簧西乡调(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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