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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非营利戏剧艺术管理模式的早期探索

内容提要:非营利职业戏剧是美国戏剧实践中非常重要的一部份,这一戏剧艺术管理模式的确立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这之前,美国戏剧艺术家们早就开始了非营利戏剧艺术管理模式的探索,本文重点介绍普罗汶斯顿剧团、华盛顿广场剧团、戏剧协会剧团、同仁剧团在二三十年代对戏剧艺术管理模式的探索,期望能为我国的戏剧艺术管理体制的改革提供一些思路。

  关 键 词:非营利戏剧#艺术管理#美国

  作者简介:沈亮,上海戏剧学院讲师。

  中图分类号:J8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257-943X(2007)06-0015-09

  2005年,营业的百老汇商业剧院不超过50家,全年总收入为8.62亿美元,观众大概是1300万人次[1]。而据美国非营利戏剧的行业协会——美国戏剧交流协会(Theatre Communication Group)统计,全美的非营利职业剧团有1490家,票房收入大概为8.45亿美元,捐赠收入为8.02亿美元,观众大概为3200万人次[2]。美国的非营利戏剧虽然在营业收入上只是占据了半壁江山,但在观众人数上却是商业戏剧的三倍,是美国戏剧艺术管理模式的主流。

  这里所谓非营利戏剧,首先是指符合美国联邦税法501(C)(3)所规定的条件的戏剧团体,它不仅是个概念,更是一个在美国市场经济体制下名正言顺的法律实体①。其艺术管理模式以固定剧目轮演制、季票订购制度和艺术捐赠为主要特征。所谓固定剧目轮演制,对于主流的美国非营利职业剧院,是指一年有六到七个戏依次轮流上演,每出戏不间断上演42天左右。②而观众有很大一部分预先订购了整个演出季的票,和订阅报纸差不多。这样的剧院,一般有一半的收入来自票房,一半的收入来自艺术捐赠。这一戏剧体制的确立的时间在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至今不过是五十年左右的时间。但是在此之前,美国戏剧界对非营利戏剧艺术管理模式的探索却早就开始了,时间几乎就是在百老汇商业戏剧运作管理模式确立的同时。

  1900年,美国戏剧在纽约形成了产业集聚,标志着美国戏剧的商业化过程基本完成。戏剧在百老汇形成了一整套商业化的运作方式。商业戏剧的生产以制作人为核心,往往把单出戏剧作为运作的对象,剧目演出的周期视观众人数的多寡决定,剧目的选择符合大众的口味,有相对固定的艺术模式,以情节剧和音乐歌舞剧为主。物极必反,既然商业化戏剧占据了主导地位,为了弥补或对抗商业戏剧,非商业的不为营利的戏剧自然便产生了。

  在那个年代,美国人还普遍认为欧洲的文化要比美国本土的文化更为高雅,欧洲的戏剧也比美国百老汇的戏剧更有艺术性。让美国能够创作出高于欧洲水平的戏剧文化,成为很多美国人的梦想。一些美国上层人士觉得应该有美国本土的戏剧,应该有美国自己的国家剧院。1909年,纽约成立了一家不以商业为目的的剧院——新剧院(The New Theatre)。由三十个富人,每人出35000美元,在中央公园的西边盖起了一座价值30万美元的设施豪华的剧院。更有意义的是,该剧院承诺实行标准的剧目轮演制,每天上演不同的剧目,而且是歌剧和戏剧轮流上演。既然是剧目轮演,这个剧院理所当然地实行戏剧季票订购制度。

  但是这个剧院从一开始运营就发现,整个剧院的运作费用比较高。由于是剧目轮演制,剧院便长期雇佣演职人员384人,每星期的工资就要16000美元。轮换的剧目众多,光储存布景的仓库一年也要10000美元的费用。每一台戏的制作费用也比较高。而一台高成本制作的戏,却因为是剧目轮演,只能演二三十场,根本就收不回成本。唯一的办法是提高票价,必须比百老汇上演的戏剧的票价还要高。但剧院的董事会决定不抬高票价。

  更预料不到的是,美国本土的剧作家居然也不太愿意把作品交给新剧院,因为它所实行的剧目轮换制,虽然给很多新剧本创造了机会,但每个剧本上演的时间最多二三十场,剧作家得到的版税相应就很低,所以他们还是更愿意把剧本交给商业剧院。而剧场也太大了,观众经常抱怨看不清楚和听不清楚。仅仅坚持了两个戏剧季,新剧院就关闭了,总的损失大概是40万美元。

  新剧院的失败告诉人们,不要以为只要有足够的钱和良好的意愿就能够建起一个伟大的剧院。好像只要把最好的剧作家、导演、演员和美术聚在一起,再加上最好的剧场设备就万事大吉了;好像只要一个艺术殿堂一建成,观众就会蜂拥而至,前来欣赏艺术了。纽约的戏剧人并没有因为这一尝试的失败而停止探索,几年之后,便涌现了普洛汶思顿剧团和华盛顿广场剧团两个艺术戏剧的探索者。

  位于纽约曼哈顿的格林尼治村的华盛顿广场,是知识分子的集散地。那里有美国最大的私立大学纽约大学。1914年,一群戏剧的业余爱好者开始在华盛顿广场周围的酒吧和咖啡馆举行一些小型的演出,他们中间有作家、艺术家,也有少数演员。在他们中间,蕴育出两个剧团,一个是华盛顿广场剧团(Washington Square Players),另一个是普洛汶斯顿剧团(Provincetown Players),他们是非营利戏剧的原型。说他们是非营利戏剧的原型,不单单指他们演戏不是为了赚钱,更因为他们追求戏剧艺术至上的戏剧精神,他们对严肃戏剧的热爱。

  虽然发源于同一地区和同一个知识分子圈子,两个剧团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宗旨和使命,而这一宗旨和使命决定了他们采取不同的组织结构和方式。普洛汶斯顿剧团以鼓励美国作家的新作品为己任,所以尽量以低调和谨慎的方式经营剧院。而华盛顿广场剧团却以提高戏剧的演出水准为自己的目标,所以扩张得比较迅速。华盛顿广场剧团解散后,其成员又成立了戏剧协会剧团,试图以商业运作的方式去实行其艺术至上的理念,不仅成就了美国戏剧艺术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也在艺术管理模式的探索上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经验。

  一、普洛汶思顿剧团:俱乐部会员制

  普洛汶斯顿剧团最早是在普洛汶斯顿的海边小镇建起来的。1915年夏天,一群格林尼治的知识分子到海边度假,他们觉得新成立的华盛顿广场剧团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决定自己也成立一个剧团,便在海边找了一个鱼屋做剧场,称为码头剧院,就开始演出自己创作的剧本,基本上属于自编自导和自己欣赏。1915年和1916年的两个夏天,一共上演了16个独幕剧,其中就有奥尼尔的《东航卡迪夫》。有了一点成功的经验,他们便觉得有必要成立一个新的制作团体,来年冬天在纽约演出。1916年9月5日,29个发起人开了个会,决定剧团的宗旨是上演“活跃的剧团成员所写的剧本以及活跃会员所感兴趣的其他人的剧本”,“鼓励真正艺术的、文学的、美国本土戏剧的创作,反对商业戏剧。”

  由于剧团是为会员服务的,所以剧团的组织结构是严格的私人俱乐部会员制,分为活跃会员、合作会员和俱乐部会员三种。活跃会员必须由现任活跃会员的多数选举通过,而且必须投入整个创作过程;合作会员必须在每一个演出季开始前购买戏票,还包括会费;俱乐部会员必须交纳会费。剧团设立一个主席和一个财务秘书,还设立不取报酬的剧团执行委员会,负责剧团的重大决策。在剧团的运作过程中,活跃会员和执行委员会的确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起码在挑选演出剧目上。剧院选择华盛顿广场边上的马厩作为剧场,把它改造成了一个能容纳200人的观众厅。

  普洛汶斯顿剧团一共演出了6个演出季,每个演出季有六场演出。因为基本上都是独幕剧,所以每场演出一般有三个作品。奥尼尔早期的独幕剧都是在这个剧团演出的。剧团的票房制度是很特别的,只有俱乐部的会员才能够买到票。所以,观众基本上都和剧团有着相同的背景、兴趣和戏剧观念。剧团没有什么兴趣去拓展观众,即使是其他剧院奉若神明的报纸剧评记者要看戏,也必须先掏钱成为俱乐部会员,然后才有资格买票看戏。所以,剧团的季票订购缓慢地增长着,1916-1917演出季是550人;1917-1918演出季是635人;1918-1919演出季是700人。直到奥尼尔的《琼斯皇》引起轰动,订票才上升到1600人。剧团之所以并未致力于观众的拓展,一方面是俱乐部制度的原因,另一方面和剧团较低的制作成本有关系,低成本很容易回收。剧团上下只有主席、财务秘书和一个木工领点工资,其他的演职人员在头三个演出季都不拿报酬,当然剧作家也不拿版税。直到第四个演出季才给主要演员报酬。而演员的服装都必须自备,道具也非常简陋,最贵的不过13美元,所以每场戏下来,道具费和置景费只要2.5美元。低廉的演出成本使得剧团能尽可能多地上演或者朗读剧作家的新作品。

  普洛汶斯顿剧团没有丝毫扩张的欲望,这是和它的戏剧宗旨是一样的,它只上演美国本土的戏剧,它要给美国的剧作家一个机会。剧团主席库克(Cook)说,“我们不想进城去做‘真正’的剧院。”“我们只想用自己的办法做好自己的事情。我们相信戏剧在变成商业化的剧院里是找不到精神支柱的。”所以,剧团甚至还上演新手的未改好的剧本。这样做可以让剧作家有个希望,剧本完成之后起码有一个地方会上演他的作品。同时,剧作家也能通过剧本的上演改进自己的编剧技巧。

  但《琼斯皇》的成功让剧团面临选择。是乘此机会从业余俱乐部状态成长为职业剧院状态,还是继续保持原状?

  《琼斯皇》是奥尼尔的一部表现主义力作,普洛汶斯顿剧团破天荒地以每星期50美元请来黑人演员查尔思·吉尔平(Charles Gilpin)演出,其他十八名演员只有很少的一点报酬,结果以500美元的成本制作了这出戏。《琼斯皇》的成功是出乎意料的,观众在票房门口排起了长队,而百老汇则给出优惠的条件,邀请该剧到正规剧院演出。这意味着更多的金钱和更大的名声。但库克却强烈地反对做商业演出,他列出如下反对上百老汇演出的理由:

  “让普洛汶斯顿剧团充斥百老汇的金钱观念和恶名;

  无名的,或知名度很少的剧作家将不会再有平等的机会,但他们对作品上演的需求却很大;

  我们将停止鼓励美国剧作家写出最好的剧本,并停止给每个剧本提供最好的第一次舞台机会;

  这涉及到对剧作家的鼓舞,如果我们降低了鼓励剧作家创作真实的剧本的努力,那我们就取消了存在的理由。”[3](P.113)

  尽管库克的理由非常动人,但是他忽略了一点,剧团也像一个人一样会成长,这是不可改变的规律。普洛汶斯顿剧团以发现和鼓励美国本土作家为己任,当它已经发现了美国最伟大的剧作家后,历史使命就基本完成了。《琼斯皇》最后还是去了百老汇,一演就是一年多,还到全美各地巡演。而接下来两三年的演出季中,普洛汶思顿也的确不再有质量非常高的剧本出现。

  在两个夏季和六个完整的戏剧演出季里,普洛汶斯顿剧团,这个美国唯一一个只上演美国剧作家新作品的剧院,共上演了47位剧作家的93个新戏,其中84个是独幕剧,7个是完整的戏,还有两个奥尼尔的多场景戏剧。

  1923年,普洛汶斯顿剧团重组,由于法律上的原因,重组后剧团改名为实验剧院,但是人们还是习惯地称其为普洛汶斯顿剧团。新剧团的宗旨是:“这是一个实验型的戏剧制作公司——不仅是在表演、编剧、导演和舞台美术上的实验,也是一种向着真正的轮演剧团组织形式努力的实验。”[4](P.382)普洛汶斯顿剧团走向了职业剧院的道路,一个实验型的剧院有没有可能营利呢?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该剧院拥有一个拿着工资的核心演员剧团,新的舞台理念,新的设计实践,连戏剧本身的结构都是新的。剧院还要像商业剧院一样付版税。大家很快发现,单靠票房收入不足以支撑实验戏剧公司的开支,他们转而请求常年的季票订购观众提供额外的资助。同时,剧院也向纽约的艺术捐赠组织求助。实验剧院的运行机制已经初具后来非营利职业剧院的雏形。为了支付给演员较高水平的工资,董事会展开了一场募捐运动,募集5万美元的信托基金。剧院的经理开始把注意力放在捐赠资金的筹募上,经常出入纽约主要艺术捐赠者的办公室,经常举行筹资晚宴和节日招待表演成为筹资的主要手段,而演出戏单上的感谢捐赠的名单也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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